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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隔50年,重男轻女观念下,两代乡村女人不同的人生

出世湖南山村的女孩西湘,因性别、生辰等不为自己的奶奶心爱。长大后,又因她酷爱读书和文学,被奶奶视为“怪胎废物”。同为女性的歹意,直到时刻满足绵长,才稍稍溶解。

前些天去三月街赶集,通过糖块蜜饯摊子时,仓促瞥见一小堆冬瓜糖。

冬瓜糖在城市里很少见,上一次看到仍是近十年前,在老家湖南小镇的集市上。冬瓜莹绿可人,淡抹白霜,美观是很美观的,可是未免太甜了。这么甜,有什么好吃的?我问。我妈回答说:谁知道呢,横竖她爱吃。

咱们买了两斤回家,爱吃它的是我奶奶。那时她现已年近八十,吃菜拣最荤的,糖也要吃最甜的。所幸她嗜肉嗜甜却没有“三高”,除阿尔兹海默症之外,其他身体机能都不错,家人也就没有禁她的饮食,肉和糖一贯都管够。

最近我才想到她为什么那么嗜肉嗜甜,缺什么补什么算了。她多半生在骚动与饥馑中挣扎,日子刚有了期望又成了寡妇,总算不愁吃喝时却人事不省。只需晚年无限量供应的肉与糖,才是她此生仅有的安定与饱足。

在她晚年失智前,我从没见她开怀大笑过。她的脸好像生来便是愁闷的,从脑门到下巴刻满皱纹,嘴唇整天紧抿着,连带着两头的法则纹分外深入。持久的日晒让暴露在外的皮肤呈历尽炙烤的焦黄色,再加上四处延伸的纹理,使得她像一只风干太久的橘子,不必剥开就能知道芯里是涩苦的。

我对她最早的形象,是连同她的房间一同的。

家里房子小,三岁前我跟爸爸妈妈睡,弟弟出世后,我被组织跟她一同睡。她的床跟她的人相同,粗糙而冷硬。旧式的雕花木床很大,一年四季都围着深色的麻布帐篷,摸起来像瓦片相同粗厚。夏天铺着酱油色的竹凉席,冬季垫着疏松的干稻草,躺上去会沙沙作响。

睡在这样比夜更深重的房间里,我心里不免惧怕。她寡言而严峻,总是粗声喝斥我快睡,不许我乱动、说话,更不许我碰到她。我便老老实实趴在床尾一角,静静摩挲着粗布帐篷,逐渐入睡。

关于幼时的我来说,她身上有许多傲然难犯的忌讳,我不敢去问,也不敢去碰。比方她的房间的二楼是一个奥秘阴沉的地点,楼上摆着一副漆黑沉重的棺木,棺木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摆在那的,也不知道是谁的。堂屋神龛里放着一个相框,相框里镶着一张是非照,相片上是一个歪嘴白叟,我一贯想知道那是不是我爷爷,很想很想,由于不敢问她,也不敢去问他人,所以时至今日依然没有答案。

事实上她的人生并没有什么奥秘可言。她十八岁嫁给我爷爷,先后生下五个孩子。她五十岁那年,我爷爷逝世,其时家中还有三个孩子没有成年。作为一家之主,她不得不拼尽全力。她一切时刻都抛洒在农活和家务中,地里的水稻花生黄豆苞谷等着她打理,家里的鸡鸭鹅猪需求喂食,抽暇还要扎扫帚去集市上卖。她卧房的楼上有一辆纺车,我小时候见过她纺线、弹棉花,也常见她做鞋。除干活外,她的日子里没有其他内容。她甚少串门走亲属,仅有走得近一些的,是屋后同是寡妇的三奶奶。她从不随意说笑,就连在家人面前也很少说话。

图 | 奶奶房间里摆着用来腌菜的坛子

她年轻时还没有照相这回事,我不曾听人谈起她年轻时的姿态,邻里亲属间也没有流传过任何关于她的业绩。由于我爷爷排行第二,她被邻里亲属称为“二伯母”或许“二奶奶”。她安心藏身于这个标签之后,成为一个无面目无特征的人物,像谷仓里不行胜数的稻谷中的一粒,泯然于世。

同住一个屋檐下十八年,我眼里的她仅仅一个苍白素黑的影子,冷冰冰、硬板板的,拒人于千里之外,尤其是拒我于千里之外。

上一年夏天我做过一个梦,罕有地梦见了她。

梦里我在老家,好几只猫在堂屋爬来爬去,我开心肠跟它们打招呼,“你们是谁家的呀?”

猫不语,她却在旁边发话了,声响消沉混浊,咬牙切齿地指控小猫们把她的鱼都偷吃光了。口气中浸透问责,我知道那是针对我的。

我惭愧地低下头。我想那些猫是因我而来的,我一贯喜爱招猫逗狗。

梦里她现已老迈到挨近逝世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猫把她的鱼叼走。她连跺一下脚来震慑它们的膂力都不再有,但她依然有震慑我的才干。

她有一双国际上最严峻的眼睛,在她的审视之下我从没直起过腰来,即使是在梦里。

从我出世开端,我就被断定有罪了。

我出世前不久,我爷爷意外逝世,这于她好像天塌地陷,我的出世则是落井下石,咱们是男孩还算添丁之喜。可我是女孩,呵呵。

接下来许多作业好像都水到渠成。我从没看她对我笑过,从没听她好声好气唤过我的姓名,她给一切后辈做鞋,除了我。前两年,我母亲还怒火中烧地说,我小时候说想吃蛋饽饽,她听见了,冷笑说:想吃蛋饽饽?惋惜你没生到那么好的八字。

我一贯知道她厌烦我,但不曾深思过缘由。一次,寄住在我家的表哥问我:为什么你奶奶总是叫你弟弟曩昔吃东西,历来都不叫你?我愣了一下,我知道到,没有哪家的白叟这么不疼孙辈的,哪怕是女孩。

我想,她对我的厌烦,除了由于我的出世时辰和性别,也由于在她眼里,我有许多不达时宜的缺点。

我从小就笨,四肢笨,嘴也笨,只需读书还能够。我记不清自家的田与地,认不全地里的蔬菜瓜果,乃至不知道猪栏里哪头猪是自家的,只知道成天埋首书本里。在她的价值观里,这样的孩子养来纯属糟蹋粮食。

有一年暑假我爸爸妈妈都不在家,我被托付给她管,她立志要让我面貌一新,每天带我去地里苦干。烈日下暴晒几天后,我全身都脱了皮,手一搓就掉下来一大片,疼得呲牙咧嘴。母亲得知后,第二天就把我接走了,她气得指地骂天。

还有一次我在家里弹脚踏风琴,招来了许多小朋友。他们点歌,我弹唱,整个下午家里都很热烈。天亮后,听众逐渐散去,她忽然从后门闪身进来,阴沉着脸说:“你一天到晚在干些什么?你认为你很荣耀吗?不知道的认为你家死人了呢!”

她的声响压得极低,但愤恨山呼海啸而来:十几岁的人,不下地去干活,却在家里弹琴歌唱?为什么家里出了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怪胎废物?

我呆若木鸡地望着她,坐在原地抠着凳子,只觉得问心有愧。

这样的作业发生了太多。我总是突出一些在她看来的无用之物。在她眼里,这样的人不是傻子便是神经病,咱们这人仍是个女孩,就愈加不行宽恕。

在其时,关于乡村姑娘来说,大口吃饭、大声说话、大步走路都是错,建立于自己需求上的建议——吃饭、穿衣、看病、读书也都是错,她们活着便是错。她们能做的,便是以膂力证明自己精干许多,以缄默沉静证明自己所需很少,把他人放到无限大,把自己缩到无限小。只需这样,才是“好女孩”。惋惜,我不是这样的女孩。

咱们之间有许多隔膜,于我来说,她像一堵简略、安定、但不知为何存在的墙,它强硬地站立在我的生射中,不让我接近,我也只能承受它的存在。

她终身安顺于命。孩子们都成家立业后,她在老房子里单独日子,不向任何人请求什么,只向土地要成果,土地也不曾孤负她。所以她的生命里只需干活这一件事,再没第二个心思,像是一块没有思维的石头,一块无懈可击的生铁。

我仅有一次见到她的脆弱是在一个夏天。

那年四叔和婶娘在外地打工,把孩子交给她带。她过分繁忙,照料小孙子仅仅供应一日三餐,出门干活时常常把孩子锁在屋子里,抓给他一把花生或许炒黄豆,让他慢慢吃。

后来,四叔两口子吵架闹离婚,婶娘单独从外地回来,托言带孩子去看外婆,要把孩子带走。她一开端不清楚底细,赞同了,经人提示后患难与共去追。那时天现已黑了,她刚从地里回来,光着脚,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婶娘的娘家赶去。这并没有阻挠事态的开展,婶娘强行把孩子带走了,时隔半年后,四叔才从浙江把孩子“抢”回来。

那天黄昏,我看着她矮胖的背影快快当当地消失在门口的石板路止境,不知为何,眼泪如雨般落了下来。我毫无防范地尝到了她生命的苦涩,一种巨大的悲惨笼罩了我。

我榜首次知道到,她其实是个对许多作业力不从心的白叟。我开端测验平视她,站在她的视点去看待一些作业。

她年事已高,服侍庄稼和家畜现已费劲,还要照料一个几岁的孩子,敷衍不过来。由于她是祖母,她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回绝带孙子。孙子被抱走了,她要承当这个责任,由于孩子是在她手里“丢”的。她是母亲,是女性,她的任务便是为了这些人献身一切,她只需还有一丝力气就有责任喂食这些人,无偿地,无悔地。

她从不问为什么,仅仅温柔地实行自己的责任,横竖村里每个女性都是这样过。她生了孩子,孩子又生了孩子,好像一颗种子落了地,生根发芽开枝散叶现已不是她所能决议的事。这些枝叶花果是她的收成,是她的负担,也是她晚年安全感的来历。

所以她尽管厌烦我,却也肯对我略尽义务。高中时我生了病,爸爸妈妈不在家,都是她来领我回家看病。一次我脖子水肿,她不知从哪里找来偏方,煮了草药给我喝,居然十分奇特地治好了。还有一次是跌伤,脸上烂了一大块,几乎留疤,她叫我用生姜擦,也好了。

咱们享受她的抚育,报答却少得不幸。九十年代中后期开端,我的父辈们相继南下广东打工,后来我这一辈的孩子们长大、离家,适当绵长的一段时刻里,她单独一人在老家日子。

我外出作业后,均匀两三年才干跟她见上一面,每次碰头都是仓促一顿饭时刻,给她买点生果、牛奶、冬瓜糖之类的东西,有时候也买些补品。有一年我给她买了其时很盛行的一种保健品,回到家里发现她桌上正摆着一盒一模相同的,她拿出一小瓶要我帮她看说明书,说她吃了今后老感觉有些头晕,不知道为什么。我把那盒保健品藏起来,转而塞给她一点钱。后来再也没给她买过东西,每次碰头都给她一点钱,可她那时现已没有花钱的机会了。

2007年,七十四岁的她被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症。患病的开端几年,她仍旧茕居,疾病逐渐地蚕食了她的知道,将她架空为一个只会吃喝拉撒的“白叟”。到她八十岁左右,她被完全没收了独立日子的才干,开端在各个儿女家轮番长住。

她总算卸下了身上的重担,一起她的生命也就失去了含义。她挣扎了几年,依从地承受了自己作为宗族“吉祥物”的任务,整天不言不语,含笑而坐。

她八十周岁那年,家人给她办了寿宴,在老家的村寨里。

她住了多半辈子的老房子还健在,门前贴着欢天喜地的赤色对联,她拄着拐杖立在门前,好像一个将军。她斩获了八十年的岁月,又从无到有发明了一个大家庭,能够算有所成果。

这天的酒席适当热烈,她坐在主桌上,被一群人簇拥着。寿宴上的她是一个别面的白叟,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,女儿嫁在邻村,勤劳、关心又孝顺,儿子们虽没有大富大贵,但都能自保,其间还有一个是国家干部。最重要的是,八十高龄的她有儿女们好生供养着,这是每个乡村白叟寻求的终极美好。她仅有的“朋友”,住在我家屋后的三奶奶,便是由于仅有的儿子身患沉痾无力奉养,在八十岁那年喝农药自杀。

看起来这是她人生美好的极点,不必劳作而不愁吃喝,这是她节俭克己辛苦忙碌几十年才换得的,此刻她心里觉得美好吗?我不知道。

她的晚年是被关闭在各个子女的家中度过的。那堵墙现已朽坏,新的墙和房顶现已建成,她成了被庇佑者,早年终年不见的笑脸,现在堆在脸上。偶有亲属来看她,问她可好,她忙不迭允许,一起慨叹自己活得太久了,给后辈们添了费事。

她像一个只会吃喝睡觉的人形机器,没有人在乎她想什么,仅仅照料她的身体正常作业罢了。儿女们养她,就像养一只动物。他们爱她,但也无视她的庄严。他们对她的爱,和她对他们相同,粗砺而僵硬。他们拿她脑筋模糊时做的作业来嘲笑她,亲热而猖狂地叫她“老家伙”,粗声粗气地对她说话。但她从不计较。享有满足肉和糖的日子好像将她融化了,她不再有任何棱角,变得和婉依人。

图 | 老屋,奶奶住在最左边榜首间

她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,像一个黑灰色的影子,缓慢而不易察觉地在屋里移动,以至于咱们常常会忘了屋里有她。

一次四叔从外地回来,很晚的火车。快十点了,咱们坐在客厅闲谈等客,忽然发现她还坐在沙发一角,问她怎样还不睡,她只笑笑不说话。我忽然知道到,她还不是一个完全的“废人”,她的慈祥和婉很大程度上仅仅一个白叟的生计才智。

我也知道到,她的脑海中应当也有一个法庭随时在审判着她。她毕生勤勉不敢懈怠便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有价值之人,但是,晚年的她无疑经不起那无情的审视了。她不能种田喂猪,也不能带孙子了,她完全变成一个只会耗费而不再有任何产出的“废物”,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还配存在吗?她的心里无疑是惊慌的,所以才挑选和婉。

这些年,我脱离老家,读大学,去经济兴旺的区域作业,学会运用电脑上网,知道了一些优异的同性,得以持续完结自我教育。而她的国际里,目之所及皆是跟她相同的,一面一面的墙,所以她只能牢牢钉在原地。所以责备她变得很简单,但其实我不过是比她晚生了五十年罢了,假设咱们互换过来,我未必比她做得好。

了解这些后,我对她有了一种姐妹般的了解和共情。我了解的不止是她,而是更广义的她。但这迟来的单向的了解关于咱们毫无用处,咱们的联系跟着她的晚年病现已没有任何修正的或许。

她抱病今后不再知道人,但家里人的姓名仍是能随口说出来,我每次去看她,她会握着我的手笑,把一切子女和孙辈的姓名都猜一遍,独独没有我的姓名。但我现已放心。

我经由她的生命来到这个国际上,并非她的志愿。咱们之间的相关,不过是世界之中的一个偶然。咱们不能互相了解但被血缘绑缚,无力挣脱就懒散地应付一下。有如我买给她的那些冬瓜糖,应个景罢了,我底子不在乎她爱吃什么。

她最终的顽强是想回到老家村寨里日子。叔叔们每次从村寨里接她走,她总要发脾气,责问为什么赶她走,说“我生是你粟家的人,死是你粟家的鬼”。我妈悄然告诉我,她是怕死在外面。

晚年的她只剩一个落叶归根的希望。偶然她会犯模糊,如梦初醒般发现自己身处生疏之地,慌不择路地跑出去,想要回到老家村寨里,因而迷路过几回。最严峻的一次,家人找遍半个城市才在一个泥沟里找到她,她摔了一跤,伤了腿,后来进一步失去了自在。

为了让她安心,最终几年她被送回老家跟着四叔过活。

四叔离了婚,单独在家开了个养猪场,忙得脚不沾地,根本没有时刻管她,仅仅供应一日三餐罢了。由于怕她摔跤或许迷路,常常把她关在家里——就像她当年带堂弟那样。她每天的活动半径仅限里屋的床到外屋的沙发。但她甘愿如此,这是她所了解的当地,是她要老死的当地。

图 | 老屋里奶奶常运用的凳子

本年二月,她过完八十七岁生日后不久便病倒了,躺在床上呈半昏倒状况。请了医生来家里看,靠打营养液和吸氧保持生命,直至两个月后溘然长逝。

得知她病危时,我打了一个电话回家,问小叔她哪里不舒服,小叔说不清楚,只抽象地说了句“便是老了嘛”。“老了”的意思是大限已至,这句话将我钉在地上,好像突遭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雨,这场雨蓄谋已久无处可躲,我只能站在原地任雨点痛打,不由得大哭一场。

一个人绵长艰苦的终身总算要完毕了,一堵墙完全地倒下了,粉碎了,她必定累极了。

- END -

撰文| 西湘修改 | 崔玉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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